死缠烂打，持久作战——海龙威酒楼系列执行案件

　　这是我做律师起步的业务，没有经验，也没有技巧，但我如一块牛皮糖，死死的粘住对手……

　　不懂律师单独执业

　　1996年，是我做律师的第一年，严格的讲，这一年我还是实习律师，不能单独执业。但当年没有现在严格，司法厅发给我的是律师执业证，而不是律师实习证，我便直接上岗了。

　　在帮其他律师做了两单小业务后，律师事务所主任见我悟性还可以，在5月份便交了一单诉讼业务给我，点名要王律师带我做。王律师比我早入行两年，算是我老师了。

　　委托人是西岸厨房设备有限公司，对方当事人是海龙威酒楼。案情比较简单：西岸厨房设备有限公司为海龙威酒楼提供了一套厨房设备，海龙威酒楼只付了部分货款，尚欠货款十万余元。久催不付，西岸公司便决定打官司。

　　诉讼基本没有多少疑义，法庭上，海龙威酒楼认可欠款事实，双方便调解了，由海龙威酒楼一次性支付十万元给西岸公司，西岸公司稍微作了点让步，将尾款抹去。

　　王律师只参加了庭审，其他的工作都是由我来完成。倒不是王律师不负责，而是我主动要求这样。我和王律师约定：案子我具体承办，王律师指导，如果有困难我主动找他。

　　诉讼顺利并不意味着海龙威酒楼会主动履行调解书，过了还款期限，海龙威酒楼没有半点还款的意思，案件自然便进入了强制执行。

　　一个不错的老师

　　申请强制执行时，我找到审理案件的陈法官，请求他担纲执行法官。1996年的法院，部门分工没有现在这么细，那时审执可以不分，陈法官基本没有推辞就接受了。

　　陈法官还是个小青年，但他已经在法院工作五年了，算是个经验丰富的法官了。他是我做律师单独认识的第一个法官，算是我做律师的引路人之一，我的很多律师知识都来自于他。后来，我们成了朋友，但我一直把他当成老师。

　　这个案件进入执行时，我真的懵懂无知，没有执行的经验技巧，甚至连执行的程序、措施我都不明白——我的律师资格绝对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，但考试的内容在实战中，几乎没有指导意义。

　　当时我很明白我的实力，如果凭我一己之力，执行款哭都哭不回来，所以我必须借助陈法官的力量，要陈法官把我这个案子当成自己的事来办。我能做的自然是尽可能融洽和陈法官的关系。

　　那时我还在雅礼中学教书，只要不上课，我就往法院跑，到了法院，我就将自己当成学生，而且是小学生，跟着陈法官学。我对陈法官进行一对一，人盯人，他自然便将这个案子当成了重中之重。

　　对付流氓之道

　　陈法官去找海龙威酒楼的于老板，每次于老板都很热情，但就是不还钱。

　　我觉得束手无策时，陈法官查封了海龙威酒楼大堂的空调，所谓查封，就是将盖有法院印章的封条贴在空调上。

　　当时我并不明白这样查封有什么意义？因为空调贴上封条后，法院不会将空调搬走，酒楼还是可以正常使用。

　　陈法官解释说：酒楼正在营业，如果让顾客看到酒楼被法院查封了，他的名声肯定要大受影响，生意也就要大受影响。你不还钱呀，造你的蛋！搞得你生意做不下去。

　　当时我便觉得这样做有些流氓，陈法官说，酒楼有钱不还更流氓。

　　我想，也是，对付流氓只有比他更流氓！

　　封条是下午三四点钟贴上去的，晚餐时，我特意跑到海龙威酒楼看看效果，不想，海龙威酒楼胆子还蛮大，居然将封条全部撕掉了。我当即就将情况报告给陈法官。

　　第二天一上班，陈法官便带了几个法警来到海龙威酒楼要抓人，法院动真格的，于老板还是紧张，答应每天从营业款中抽二千元出来给西岸公司。

　　每天去拿钱的任务自然又是我的。并不是去了就有钱拿的，海龙威酒楼此时已经负债太多，每天要钱的人络绎不绝。这要钱还有技巧，要债的人太多时，你不能开口，你一开口，于老板肯定说，这么多人都在要钱，没钱！没有其他人时，你又要不到钱，因为于老板无所顾忌。还必须看紧，于老板一开溜，那天的二千元准泡汤。于老板是才从监狱出来的，所以盯他也是个技术活……

　　在要钱过程中，于老板讲了一幅对联，我觉得很有意思，上联是：“拆东墙，补西墙，墙墙不倒。”下联是：“借新账，还旧账，账账不清。”这恐怕是很多生意人的真实写照。

　　能每天要回二千元的日子都是好日子，可惜好日子不长久，二十多天后，海龙威酒楼因为负债太多，关门了。在关门前，我已经要回五万四千元。

　　巧破铁布衫

　　酒楼关门了，酒楼的开办人万顺公司还在，执行自然又转到万顺公司。万顺公司宋总大腹便便，派头十足，坐的是奔驰S600，一开口便是这里视察，那里视察——宋总是省人大代表。

　　但一提到还钱，宋总就来脾气。姓于的是宋总的朋友，才从监狱出来，一贫如洗。宋总为帮朋友一把，出钱为其开了海龙威酒楼。哪知酒楼经营不到一年，老本全部亏完，还负债二百多万元，所以宋总坚决不同意还钱。

　　宋总这么说，我着急了，法院可以用抓人来吓唬于总，但这一招对宋总显然没用，人大代表的身份实际上等于穿了件铁布衫。我问陈法官：对付宋总有什么办法？

　　陈法官告诉我：对付宋总的办法，就只能经常去他办公室，办公室总要谈生意的，如果一个穿制服的法官坐在他办公室要钱，这生意还怎么谈呢？他自然会要还钱的。

　　我想，这比空调贴封条更流氓！但我还是很佩服陈法官，能想出这么有效的办法。

　　我和陈法官去宋总办公室四五次，每次陈法官都是穿着制服（老式的法官制服有肩章，更像制服），而且去了就找宋总作谈话笔录，不急不慢，总要磨宋总一两个小时。但宋总也好脾气，每次陪你，就是不给一分钱。

　　这天是大年三十，基本上没有人做事了，我和陈法官都是光棍，所以过年都是父母的事。上午，我们又跑到宋总办公室，这次并不是盲目来的。前些天，我们在宋总办公室听宋总在电话里约了一个人今天在办公室见面。这个人可能对宋总很重要，因为宋总对他相当客气。

　　对于年三十跑到办公室来要账的法官、律师，宋总哭笑不得。

　　当陈法官打开案卷又准备作笔录时，宋总没有了往日的悠闲，挺紧张的看了看表说：陈法官，今天能不能不作笔录？

　　宋总紧张的神态，我和陈法官都看在眼里。陈法官不露声色故意不紧不慢的说：既然来了，还是作个笔录吧。语气似乎很随意，但很坚定。

　　宋总只能苦笑着答应。

　　我在琢磨宋总想尽早结束这场谈话，因为他一直在看时间。

　　越是这样，陈法官越是不紧不慢。

　　四十分钟后，宋总终于熬不住了，主动提出拿一套房子出来抵债，并打电话叫一个人来带我们去看房子。

　　在去看房子的路上，从那个人口里知道，今天宋总约了一个很重要的客人，而且，客人马上就要来了……

　　房子在南湖路，万顺公寓，是万顺公司开发的房产，用来抵债的是一套七十四点一四平方米的两居室住房。

　　到目的地后，带路的人将钥匙交给陈法官便走了。我和陈法官又返回法院，取了些封条，将房子入户门贴上封条，这就算是查封了。做完这些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

　　过了年，法院将查封的房子评估后变卖了，卖了六万九千八百元。卖房子的工作是我在陈法官的指导下完成的，那时候还没有一定要委托拍卖公司拍卖的规定。

　　西岸公司债权本来只有十万元，但加上诉讼费，利息等项，便达到了十一万二千元，我在海龙威酒楼已经拿了五万四千元，这里再拿五万八千元，西岸公司的案子就功德圆满——本息全部追回。我将案款交给西岸公司邱总时，邱总给了我两千元汽油费。

　　这个案子，律师事务所收了五千元，按照律师事务所的规定，收百分之五十的管理费，另百分之五十就是给律师的工作报酬，我和王律师均分，每人一千二百五十元。即使加上邱总单独给的两千元汽油费，如算经济账，这次代理还是亏损的，但我一点都不亏，因为我学到了很多经验，而且财富马上就跟着来了。

　　风险代理

　　多年以后，我都认为于总是个人才，酒楼只经营了一年，就欠下了二十多个债权人二百多万元的债务（还不算人工工资），装修的、做厨房设备的、送海鲜的、送干货的、送烟送酒的、摆花的、甚至连送豆腐的都欠了一万多元，基本上做到了无所不欠，无人不欠。酒楼似乎只收钱，不花本钱。

　　西岸公司的货款通过打官司能连本带息一起追回，在海龙威酒楼的债权人中还是影响很大的，因为海龙威酒楼倒闭时，其他债权人的债权无一追回。

　　西岸公司的案件刚完，便有四个人来找我。一个是徐记海鲜的老板徐总，一个是兄弟海鲜的老板张总，一个是做霓虹灯的杨总，还有一个是摆花的王总。他们找我的目的，都是要我帮他们追回海龙威酒楼的欠款。

　　现在酒楼倒闭了，对欠款能否追回，他们已经没有多少信心。所以在谈委托代理合同时，徐总提出要先追回钱再付代理费，而且诉讼费他也不出，哪怕多付点代理费都行。

　　当时律师事务所的收费只有一种模式，那就是“先收钱、后办事”的常规代理模式。这种模式的收费与事情办好与否无关，收费的标准是以诉讼标的为基数，按金额的比例，实行多级累进递加的原则，最高标准是诉讼标的的百分之五，最低是百分之一。这种收费方式对律师事务所是没有一点风险的，反正是坐收不输。

　　我认真考察过这种收费制度的根源，认为这是计划经济条件下的产物。在合伙所之前，律师事务所都是国办所，是司法局的下设机构，所以在制定律师收费办法时，司法行政部门肯定过多的考虑了自身的利益，制定出这种对律师事务所单方面有利，而且没有制约的收费制度。

　　从我进律师事务所第一天起，我就觉得这种收费方式对委托人不公平。徐总提出的代理方式，当时没有，但我认为也还公平，便问徐总：如果我接受这种代理方式，你愿意给多少代理费？

　　徐总不假思索的说：百分之四十。

　　这个比例，当时把我吓住了——从不足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四十，跨度也太大了吧！

　　好在律师有相当大的自主权，律师可以自己接业务，自己谈收费，自己办理。我接受了徐总的条件。

　　在签代理合同时，涉及到案款利息分配的问题，徐总大度的说：利息都归你，但要先本金后利息。

　　其实我明白，徐总认为本金都很可能收不回，还谈什么利息？

　　徐总合同一签，张总，杨总，王总，三份合同都按徐总的模式签了。

　　这批案子是我个人接下来的，由于西岸公司的案子是王律师带我完成的，所以这一批案子我还是和王律师合作。王律师很放权，任我去谈合同。但合同签订后，王律师便傻眼了。签了四份合同，不但没收一分钱，还要帮委托人出一万多元的诉讼费，哪有这样签合同的？

　　当年，签这样的委托代理合同，肯定会被认为摔坏了脑壳。

　　我的脑壳没有摔坏。经过西岸公司的案件，我还是有些长进。委托人不出诉讼费，难道就一定是律师垫付吗？

　　万顺公寓的房子不是卖了六万九千八百元吗，支付了西岸公司五万八千元，还剩下了一万一千八百元，当时就有意没有退给万顺公司。现在这四个案子一起诉，正好将这笔钱交了诉讼费。

　　四个案子的事实都简单，欠款是事实，被告都认账。但在法律关系上有点复杂：海龙威酒楼的房产是万顺公司租赁了大华宾馆的，该房产在租给万顺公司前，也是做酒楼用，办了营业执照，万顺公司租了该房产后，继续沿用原来的营业执照。依据法律规定，发包人大华宾馆要对酒楼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。

　　当时海龙威酒楼已经倒闭，再找他，已无任何意义，万顺公司不是一盏省油的灯，所以最好是能找到新的冤大头来承担责任。既然大华宾馆撞到枪口上了，自然不能放过。但大华宾馆还有一个名称——省人大招待所，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！

　　一审判了万顺公司和大华宾馆承担还款连带责任。大华宾馆不服，上诉，二审改判大华宾馆承担百分之三十的还款责任。

　　判决生效后，自然没有人主动履行法院的判决，又在法院申请强制执行。

　　这时，法院已经审执分开，执行法官不再是陈法官。执行法官手中案子多，肯定不可能象陈法官一样经常带着我坐在宋总办公室，所以很多工作都得靠我自己了。

　　法院的执行程序是：先发执行通知给被执行人，告诉他有人已经对你申请了强制执行，而且法院已经受理，要求他在几天内将案款归还，如果不归还，法院就要采取强制措施。

　　没有几个被执行人会按照法院的要求去履行的——要履行早就履行了。万顺公司，大华宾馆都是有背景的大佬，自然也没有理睬法院的执行通知。

　　法院的强制措施还是蛮多，抓人、查封冻结财产等等手段都有，但对万顺公司和大华宾馆，法院只有一种手段——到银行查他们的银行存款。

　　法官和我忙活了一天，查了万顺公司和大华宾馆在银行的所有账户，都没有钱。这是中国企业的特色，一旦有纠纷了，公司账户的资金便千方百计藏起来，银行为了揽储，往往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客户。所以好好的一家宾馆，天天都在进钱，但你就是查不到。

　　在银行查不到钱，法官也没办法，四个案子就立马停摆了。

　　四个案子同时停摆，我便听到了一些声音：小喻坏了律师的规矩，哪有不收钱也去代理案件的！这几个案件恐怕是难得执行回来了咯！

　　情感路线

　　陈法官虽然不是承办法官，但他还是我的老师，我请教他：这种情况怎么办？

　　陈法官说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被执行人的银行存款，找到了，马上要承办法官去将款划到法院账户。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。

　　我说：被执行人知道法院查了他的银行账户，难道他还会将资金转入该账户吗？

　　陈法官说：一般当事人会认为，被法院已经查过一次的账户会比较安全，而且宾馆、公司都在运行，应当会有资金进出的，很多资金进出必须通过基本账户，所以如果能盯住基本账户，案款执行应当是没问题的。

　　我又问：怎么样才能找到被执行人的银行存款呢？

　　陈法官说：通过被执行人的财务人员或银行工作人员……

　　虽然我是高分通过律师资格考试，但考试的内容中没有教你怎么去找银行存款。而被执行人的财务人员或银行工作人员，我一个都不认识，即使认识，她们又怎么会提供信息给我呢？

　　我思忖，最好是搞定银行工作人员，因为如果搞定公司财务人员，两家公司说不定要搞定几个人，而银行工作人员只要搞定一个。

　　其实困难是最好的老师，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。那些天，我经常去东塘某银行，万顺公司和大华宾馆的基本账户都开在那家银行。柜台里有个女孩似曾相识，我调动我所有的影像记忆，终于找到了！去年夏天我在游泳池当救生员时，这个女孩经常来游泳，她还请教过我蛙泳的手脚配合。当时是素面，现在化了妆，漂亮多了，难怪一下认不出来。

　　我把目标就锁定在这个女孩，并且要她在两分钟内对我有好感！

　　这天下午五点四十分，我“正好”从东塘某银行走过，那个女孩正好下班出来，“正好”碰个正着。她自然对我没什么反应，我却很“惊喜”的和她打招呼。

　　她莫名其妙的看着我。

　　我故意埋怨道：要我教蛙泳，不交学费就算了，连我是谁都记不起了，真没良心！

　　女孩稍作停顿，很迟疑的说：你，你是那个救生员吧？！你怎么在这里？

　　我去社区搞个调查取证，正好经过这里。我说得很随意。

　　女孩有点惊讶：调查取证？你不是救生员吗？

　　我还是显得很随意：我是律师，律师不就是经常搞调查取证。

　　啊！你是律师呀！女孩更加惊讶。

　　我说：不像吗？难道律师还有什么特殊标志吗？

　　女孩说：你通过律师资格考试没有？听说那个考试很难考过，是中国第一考！

　　我故作轻松：那肯定通过了噻，要不怎么做律师呢！

　　女孩显得很好奇：那你怎么又在当救生员呢？

　　女孩的好奇能理解，毕竟律师和救生员相去甚远。

　　我解释说：我本来是雅礼中学的老师，学校游泳池开放时，没有深水区救生员，我有救生员证，所以硬要我当了一个假期的救生员。

　　啊！你还是雅礼中学的教师呀！女孩显然惊讶到了极致。

　　也难怪，偶遇一个几面之交的男人，两分钟内，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职业，救生员、中学老师、律师，是有点理不清头绪。

　　我适时地夸奖她：其实我刚才也不敢断定就是你，一年时间，你比那时漂亮了好多！

　　女孩一脸绯红。

　　为什么要在两分钟内让女孩对我感兴趣呢？因为从银行门口到公交车站只有一百五十米左右，步行就是两分钟。如果她不在这两分钟内对我感兴趣，第二步计划就无法实现，整个计划就会泡汤。“邂逅”这样的游戏只能玩一次，总不能今天“邂逅”明天又“邂逅”吧。

　　第一步的目标已经实现，因为女孩没有半点排斥我陪她走完这一段路程。

　　第二个程序立马开始：我的摩托车就停在公交站边。

　　我问：教了你游泳，还是要请我吃餐饭吧？

　　女孩显然没准备：今天啊？

　　我说：算了，算了，今天你请客我还没时间，干脆以后我也请教你一些银行业务方面的知识，我们便两清了。你家在哪？你是回家吗？

　　左家塘，回家。女孩答得有些犹豫。

　　那你就上车，我要去火车站接人，顺路。我显得很随意。

　　女孩居然没有推辞就上了我的车。

　　从东塘银行到左家塘，十分钟都不到，按设计，接下来该是我问她要电话了。既然她没有推辞就上了车，我就和自己打赌：女孩会主动找我要电话的，我再顺理成章要她的电话。

　　下车时，女孩真的问我要名片，我自然便要了她的电话，这时我才知道女孩姓宁。

　　女孩走了，我对自己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，我还真怀疑，我就是搞特工的料。

　　后来我们便经常互相“请教”，见面、吃饭、爬山、看电影……

　　案子终于可以动了，我弄到了准确无误的信息，法院从银行账户划走大华宾馆和万顺公司四笔钱，三十多万元。

　　那段时间王律师很高兴，因为经常可以进钱，我们的收益已经超出预期好几倍了。

　　但我没有王律师的那份单纯的高兴，因为宁姑娘一天至少三个电话，天天要见面。显然，宁姑娘已经坠入情网了。

　　原来我的设想是尽量将宁姑娘坠入情网的时间延长，三个月内将案子执行完，送一份礼物给她就两清了（礼物我都已经看好，一块浪琴女表，我要宁姑娘试戴过，效果很好）。

　　宁姑娘坠入情网的时间大大提前了，这我也有责任，和她在一起的时光确实感觉很好。有时下定决心，要隔几天再和她见面，控制控制节奏，但是她一个电话，晚上又在一起吃饭。

　　看着宁姑娘越来越迷离的眼神，我总有一种负罪感。我明白我是在利用宁姑娘那份纯真的感情，我在欺骗她，我不道德！我终于决定，抽身走人，虽然案款还有十几万没有执行回来。

　　我想先一个星期不见面，也不接她的电话，冷冷火，然后再见面作些解释，然后……

　　三天没有接她的电话，三天后的晚上，一脸凄惶的宁姑娘把我堵在了雅礼中学的大门口，被堵住的我也一脸凄惶——我真的不知怎么开口和她解释。

　　两个人默不作声的走了一程，宁姑娘说：你是在利用我。

　　我嘴巴蠕动了半天，缓缓的吐出三个字：对-不-起！

　　宁姑娘抽噎起来，但没有哭出声，把一张小纸条塞在我手里，头也不回就走了。

　　我打开小纸条一看，万顺公司账户今天下午到了六十万元。

　　那晚我在雅礼中学体育馆内静坐了一晚，满脑子是宁姑娘。

　　第二天我并没有通知法官去划款，虽然这是这几个月等来的最大一笔款，虽然这笔钱一划，四个案子都功德圆满，而且划回去的钱基本上是代理费了（利息占多数）。

　　现在我才知道，我根本就不是当特务的料。我耍了个小聪明，换来了自己长时间的内疚。在我律师生涯中，后来还多次碰到非常棘手的问题，有些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，但我坚决不用。那是我心中的一块痛。

　　八个月后，宁姑娘结婚了，我托她的姐妹给她送了那块浪琴手表，宁姑娘收了，但在我的银行卡上多了六千八百元钱。

　　智破金钟罩

　　宁姑娘这条线一断，案子的执行又归于平静。前段时间被奉为神人的喻国强律师又回到了人间。

　　这时案子已经没有压力了，委托人的钱基本拿回，他们已经相当满意了。而海龙威酒楼的其它官司，基本没有执行。收获最大的还是我，除了超出正常收费几倍的代理费，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批业务，我又接了很多单。这一年年底时，我手上大大小小的业务有三十多件，这是很多老律师都羡慕的。这一年陈法官收了二十五万余元的诉讼费，本律师就给他贡献了二十万元，在那个诉讼费与奖金挂钩的年代，我也成了法官眼中的香饽饽。

　　还要执行万顺公司十几万元。此时要执行万顺公司已经是难上加难了。我做了很多努力，都没有任何突破，万顺公司似乎是穿上了金钟罩，铁布衫。怎么也奈何他不得。

　　宋总是省人大代表，而且还有一位相当影响力的老领导作后台；而他的资金就更玄乎，他的银行账户被省建行管控，一是他欠了省建行一大笔贷款，二是他准备和省建行合作一个项目——建设一个住宅小区。

　　王律师觉得这个案子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，钱和名都赚了，劝我见好就收，对手太强大，搞他不赢。

　　我不去偷，惦记着总是可以的，不是说，不怕被贼偷，就怕被贼惦记吗？你万顺公司不强大，可能我还算了，你越强大，我越想挑战！挑战！！

　　我冷眼盯着万顺公司房地产项目的进程，这一盯，盯过了千年。2001年3月份，万顺公司和省建行合作的项目万顺家园开始销售。

　　但看着万顺公司大把大把的进钱，债权人也只能干着急。

　　万顺公司那么多官司，他早就考虑了这么一着：所有售楼款都进建行账户，建行会配合他将资金很快转到另外已经保护起来的账户，如果法院去冻结或划款，建行肯定会以万顺公司尚欠建行贷款，该款是用于还贷的为由，不配合冻结划拨。

　　很多债权人气得骂娘。骂娘肯定是不解决问题的，我分析了银行的操作流程，基本上是无缝对接，法院要去冻结划拨资金，确实有难度。但我有办法，让银行必须配合。

　　这天，建行柜台上来了一个交购房款的，三十多万元现金，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的在点钱，开单，钱点完了，单也开出来了，柜台外却又递进来几张纸，工作人员一看，犹如触电一般。

　　纸上的内容是划走万顺公司账户上的三十万元。钱还堆在桌上，交款的人还没走，你总不能说万顺公司账上没钱。而且法官的态度很明了，不配合就抓人。

　　来了两个管事的，嘀咕了一会，非常无奈的办了划拨手续。

　　不用说，前面交钱的人是我做通工作配合法院的。

　　万顺公司欠款连本带息就十五万元左右，为什么要划三十万元呢？这是有意的，留空间给领导面子。果然当天下午就有领导给法院施加压力，法院很给领导面子，退了十五万给万顺公司。虽然知道被法院耍了，但万顺公司也没一点办法。